第914章 木剑
无忧不敢说“怎么”。 他接过那把木剑,在手里掂了掂。轻飘飘的,约莫不到二两,比他想象的还轻。剑身用的是寻常枣木,连纹路都是直的,算不上什么名贵木料。 他翻过来看了看,在剑柄末端发现了几道浅浅的刻痕。 那是刀痕。 刻得很不规整,有的深有的浅,像是有人用匕首一下一下剜出来的。纹路杂乱,看不出刻的是什么。 “这是你刻的?”他问。 独孤灭没有正面回答。 “北域那破地方,没什么好东西。”他走回书案后,重新坐下,拿起军报,“圣物是给仙门的,剩下的战利品得充公。老子打了两年仗,总不能空手回来。” 他顿了顿。 “正好营房后头有棵枣树,砍了截枝子,削了两天。” 独孤无忧捧着那把木剑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 他想起父亲凯旋那日。铁骑如龙,旌旗蔽日,满城百姓夹道相迎。父亲骑在那匹踏雪乌骓上,铠甲浴血,战袍未解,像一尊从远古走来的战神。 所有人都说,镇北王这仗打得漂亮,打得北域百年不敢南顾。 没人知道他在营房后头砍了棵枣树,削了两天木剑。 “愣着干什么,”独孤灭皱眉,“不想要就扔了。” 独孤无忧把木剑攥紧。 “想要。” 他把玄铁剑留在书案边,只提着那把木剑,转身往外走。 走到门口,他停下脚步。 “爹。” 独孤灭没有抬头。 独孤无忧也没有回头。 他握着那把木剑,握着那二尺余轻飘飘的、连纸都削不了的木头,声音很轻。 “将来,”他说,“我一定给你打一把天下最锋利的剑。” 书房里寂静了片刻。 独孤灭握着军报的手,停在半空。 他没有说话。 良久,独孤无忧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。 那笑声很低,带着几分无奈,几分欣慰,还有几分他说不清的东西。 “你先学会怎么拿剑再说吧。” 独孤无忧推门出去。 初夏的风迎面扑来,带着花园里栀子的香气。廊下那只画眉还在叫,声音清亮。 他把木剑举到眼前,对着日光仔细看。 剑柄上那几道刻痕,这回看清了。 是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安”字。 他父亲一辈子杀人如麻,这辈子大概只刻过这一个字。 刻得不怎么好看。 独孤无忧把木剑贴在胸口,站了很久。 独孤宁不知从哪里跑出来,见他站在廊下发呆,凑过来看。 “大哥,这是什么?” “剑。” “好丑。” “你不懂。”独孤无忧把木剑往身后藏,“这是宝贝。” 独孤宁狐疑地看着他。 “比你的玄铁剑还宝贝?” 独孤无忧想了想。 “玄铁剑三百两。”他说,“这个……无价。” 独孤宁似懂非懂,也不追问。她很快被廊下那只画眉吸引,跑过去逗鸟了。 独孤无忧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。 剑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点灰,他用袖子仔细擦了擦,擦得很慢,很轻。 他忽然想起父亲刚才说的那句话。 ——“你先学会怎么拿剑再说。” 他把木剑握在手里,站直身子。 回廊空旷,四下无人。 他举起剑,对着空气,缓缓刺出。 这一剑没有任何章法,既不是斜撩也不是平刺,只是笨拙地往前一送。 剑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颤颤巍巍,像蹒跚学步的幼童。 可他没有放下。 他又刺了一剑。 又一剑。 初夏的风穿过回廊,栀子花落了一地。 他没有注意到,书房的窗边,有人负手而立,看了很久。 是夜。 镇北王独孤灭独坐书房,没有点灯。 案上摊着一封密信。那是午后快马送来的,信封上没有落款,火漆上印着一个他不认识标记。 信的内容很短。 “圣火宗已收涅盘圣火。此间事了,你好自为之。” 他把信凑近烛火,看着火舌将纸笺一点一点吞没。 青烟散尽,满室寂静。 他靠在椅背上,闭起眼睛。 三十年戎马,他从未怕过死。 可此刻他忽然想起白天站在廊下的那个少年,想起他握剑的样子,想起他说“将来我一定给你打一把天下最锋利的剑”。 那孩子连剑都还没学会拿。 独孤灭睁开眼睛。 窗外夜色深沉,星月无光。 他伸手按在胸口。 那里贴肉挂着一枚护身符,是夫人生前给他求的。二十年了,从战场上下来多少回,符纸早已磨损得不成样子,他却始终不曾摘下。 他把护符握在掌心,握了很久。 “你放心。” 他对着黑暗,低低地说。 “我会护着他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