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睡别人的床
最后一班短途汽车在夜色里喘息着停下时,李红梅的布鞋底已经磨穿了。 她拎着两个蛇皮袋,袋口用麻绳扎着,绳结上还沾着老家的灶灰。身上还挎了两个包袱。 英子跟在她身后,怀里抱着个搪瓷盆,盆里装着半块裂了的镜子,那是从旧屋墙上硬抠下来的。 到了。李红梅说。她声音很轻。 汽车站门口蹲着几个等活的三轮车夫,看见她们拎着破行李,连眼皮都懒得抬。 有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倒是凑过来:大姐,去哪?两块钱送到门口。 李红梅摇头,攥紧了手里的纸条。那上面写着地址:舜耕园小区6栋3单元601。 路灯坏了三盏,剩下的一盏忽明忽暗,照得母女俩的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。 人活着就像这路灯下的影子,你以为自己在走,其实是光在推着你踉跄。 “哈!嚏!” 英子忽的打了个喷嚏,夜风里有股霉味,像是从哪个潮湿的墙角钻出来的。 妈,还有多远? 快了。李红梅把蛇皮袋换了边肩膀。她没说实话,其实还要走四十分钟。 两天前 房东太太的指甲是粉红色的。 李红梅第一次见她就注意到了,那双手像嫩豆腐似的,指甲修成椭圆形,涂着淡粉色的油。 她自己的手搁在膝盖上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色。 您是南方人吧?李红梅问。 嗯哼。房东太太说,她让叫她钰姐,翘着小指撩了下头发。她头发烫成时髦的大波浪,发梢染了点棕色,在阳光下像抹了层蜂蜜。我娘家在南京,我爱人安徽的,所以我就嫁过来的,爱人前年走了,肝癌。 说这话时她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。镜子是心形的,背面贴着张泛黄的照片,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搂着她的腰,背景是中山陵的台阶。 房间空荡荡的,水泥地没铺瓷砖,墙皮剥落了几块,露出里面灰色的墙体。 厨房的水龙头滴着水,卫生间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。 唯一的窗户朝北,外面是另一栋楼的墙壁,离得那么近,近得能看清对面阳台晾着的内衣款式。 床呢?李红梅问。 房东太太地合上小镜子:要床得加钱。她指了指天花板,七楼有套带家具的,贵一半。 李红梅的视线扫过墙角,那里有团电线,像条僵死的蛇。她想象着英子坐在地上写作业的样子,脊椎突然一阵发凉。 “哎呦,不是我说哦”房东太太翘着小指,金镯子滑到手肘,“这房子多少人抢着要的啦!” 她穿真丝旗袍领连衣裙,腋下夹着鳄鱼皮钱包,脚上是县城百货大楼最贵的漆皮凉鞋。而李红梅的布鞋底已经快磨穿了,大脚趾在尼龙袜里不安地动了动。 “能不能……便宜点?”李红梅的声音比蚊子还轻。 房东太太“噗嗤”笑了,粉红指甲敲着门:“嘿嘿,妹妹哎,你当这是菜市场啊?” 那就这间吧。她说。 房东太太的眉毛挑起来:真不要床? 我......李红梅的喉结动了动,我闺女要上学...... 房东太太翻个白眼:“行吧,随便你哦,不过提前讲好,墙上钉钉子要赔钱的!” 太太从真皮小包里掏出合同,押一付三,水电自理。她的香水味飘过来,是李红梅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闻过的那种香。 那香气像条小蛇,钻进她鼻孔,咬醒了她骨子里沉睡的羞耻,原来人分两种,一种活成香水,一种活成汗臭。 她的鼻子闻惯了猪粪和灶烟,突然嗅到茉莉香精,反而会打个喷嚏,原来世上真有味道,闻一闻都要花钱。李红梅的鼻腔刺痛,像被细针扎了。 人最可怕的不是贪婪,是习惯了馊饭,突然闻到肉香时的那种恨。 房东太太问:老公呢? 李红梅的笔尖在承租人处顿了顿,洇出个墨疙瘩。 她忽的想起蒲大柱的断指,那截烂肉如今大概正被村里的野狗叼着,像叼着块发霉的肉骨头。 坐牢。她答得干脆,喉咙里却泛起铁锈味,仿佛咽下了把碎玻璃。 房东太太的睫毛膏很浓,眨起来像两把小扇子:哦......她拖长音调,我懂。 “她不懂。”李红梅看着她手腕上的金镯子想。“那镯子得有七十克重,在咱皖北农村,够买一亩好地。” 夜更深了。英子的凉鞋带断了,她用塑料袋缠着脚走路,发出的响声。 妈,县城真好。她说,还有路灯 李红梅没接话。她正盯着路边一家服装店的橱窗,塑料模特穿着条红裙子,标价98元。那是她好久的房租。 拐进小巷时,有只野猫从垃圾桶旁窜过。 “啊!” 英子吓得往李红梅身后躲,搪瓷盆掉在地上。镜子彻底碎了,碎片映着月光,像许多个小月亮。 没事。李红梅蹲下来捡,破镜难圆,碎了也好。 李红梅的指尖被镜片划破,血珠滴在碎片上。每一滴血里都映着不同年份的她, 二十岁被拐那夜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