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99章 这杯酒我等了你一百年
这酒…… 一百多年的窖藏。曹如海接过缸子,没端起来,就放在轮椅扶手上,低头闻了闻,逐光号启航前一天,你丢给我的。 我记得。 你等了一百年。 你不来,我不喝。 张陵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,在灯光下看了看酒液的颜色,凭他的感知力,酒中每一个酯类分子的震动频率都清晰如声。 这瓶酒的品质,在希尔星上已经无法复制。因为酿酒的粮食品种早已灭绝于地球毁灭的那一天。 喝吧。曹如海说。 两只搪瓷缸子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。声音很闷,不脆。 张陵仰头把酒倒进嘴里。 他的味觉系统在三代龙血改造后早已超越了碳基生命的范畴,酒水里的分子碰撞味道,乙醇分子穿过口腔黏膜的速度、与唾液酶接触后的水解反应路径、风味物质在舌面味蕾上的受体结合曲线,所有这一切他都能以微观精度实时感知。 但他选择屏蔽感知。 只是喝了一口酒,像一个普通人那样。 辣的。 还有点苦,直到尾味发甜。 怎么样?曹如海问。 存太久了。张陵放下缸子,正经道:底味发散了。 废话,搁了一百年的东西你还想怎样。 你应该四十年之前就开的。那时候是最佳适饮期。 那四十年前你怎么不来? 张陵不接话了。 曹如海也没追问。 温控地板的嗡鸣声填充着两个人之间的空隙。窗外,百年庆典的全息烟花还在断断续续地绽放,光斑透过落地窗投在天花板上,红的绿的金的,像一场安静的火灾。 曹如海又喝了一口,这回他喝得慢,让酒液在口腔里转了一圈才咽下去。 好酒。 星萤那丫头,是你的曾孙女?张陵问。 像你。 哪儿像? 眼神像。张陵顿了一下,倔的那个劲儿像。 曹如海没反驳。他把搪瓷缸子在扶手上转了半圈,缸底在金属表面划出一道细微的声响。 你今天在广场上说的那些话。曹如海开口。 行政权移交元老院。 你想了多久? 张陵歪了一下头。 不到三十年。 曹如海笑了一声。 三十年。好家伙。当初那份宪章草案上的限期退位条款,你拖了多久? 那份宪章是你和我一起拟的。 对。条款里写的是危机解除后五年内 危机还没完全解除。 我知道。曹如海的语气平静下来,赤红之王……或者说死神,它还在? 在哪儿? “我不知道。” 曹如海端着缸子的手停了一瞬。 那你今天把行政权放出来,是想出—— 和这个无关。张陵打断他,行政权早就该放了。我在广场上说的是真话。房子盖完了,施工队撤。你们不需要一个施工队长永远蹲在工地上。 你什么时候开始说真话了? 我一直说的都是真话。 “呵。”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,随即莞尔一笑。 曹如海第三次举起搪瓷缸子。这一次他没喝,只是把缸子举到眼前的高度,眯着眼看酒液表面映出的天花板灯光。 有件事,我得跟你说清楚。 你说。 等我死了,曹如海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,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预报,别把我塞进oss里。 张陵端着缸子的手没动。 “我不是否定你的数字生命计划。只是,我个人的要求。我活得足够久了,或许该去找昔日的战友们汇合了。” 客厅的空气忽然变得很沉。 温控系统自动降了半度。 陈教授选了那条路。张陵说,他过得还不错。偶尔出来带带博士生,指导指导实验。 老陈是老陈。曹如海放下缸子,两只手交叠放在轮椅扶手上,指节因为年迈而粗大变形,但交握的力度很稳,他搞了一辈子生物,觉得肉体是容器,意识是内容物,换个瓶子装照样是那壶酒。他那么想没问题。 但你不这么想。 曹如海点了点 头。 “非走不可吗?” “非走不可。” 你明白吧。 ……我明白。 曹如海看着张陵,看着依然年轻的执政。 老人眼底有些湿润。 张陵伸手拿起酒瓶,给两只搪瓷缸子续上。 还有别的要交代的吗?趁着酒还没喝完。 你这什么态度?跟我写遗嘱似的。 你先起的头。 曹如海瞪了他一眼,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 他端起酒,想了想。 有一件。 星萤那丫头。 怎么了? 她右眼那个义眼,是我托人改的逐光级光学组件,视场角和解析度都超标了,拿到外面其实算违禁品。你那个oss…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行。 张陵又喝了一口,还有呢? 没了。 真没了? 曹如海低头看着自己搪瓷缸子里剩下的小半杯酒。 真没了。他说,然后抬头,看着面前那张一百年都没变过的二十岁面孔,该说的话当年在逐光号上都说过了。你做的那些事,好的也罢,坏的也罢,我都看在眼里。功过留给后人评。我这张老脸不够